封妃(2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积雪已厚得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。门房老仆举着灯笼迎上来,见他肩头氅衣湿透了半边,忙要上前搀扶,他摆了摆手,自己踩着雪一步步走过前院。"老爷回来了。"管家跟在身后禀道,"长靖少爷的家书今日到了,已送去书房。小姐在里头等您用晚膳。"。"晚膳不必备了,让她来书房见我。",应了声"是",快步退下。沈濂站在廊下抖落披风上的雪,抬眼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。,沈瑜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翻一本书。见他进来,她放下书站起身,唤了声"祖父",声音温软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显然方才那边已经递了话,她知道祖父进宫了。,坐到书案后,先解了氅衣搭在一旁椅背上,又取过桌上的家书拆开来看。沈长靖的字迹龙飞凤舞,一如既往地简短——"北境大雪,将士无恙,勿念。瑜儿可好?代问祖父安。"他看完折好,搁在案角,这才抬眼看孙女。,十六岁的少女身形单薄,一身藕荷色夹棉袄裙,发间只别了一根素银簪。眉眼生得像她母亲苏婉柔,温润清透,不事雕琢,却自有一段让人安心的沉静气度。"坐。"。沈濂看着她的脸,目光从眉梢到唇角慢慢掠了一遍,像在重新认这个孙女。半晌,他开口:"今日太后召我进宫了。",没说话。"为的是你的婚事。"沈濂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,"陛下今年已有十八,中宫虚悬。太后属意你,入宫册宸华妃,四尊妃之首。",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:"祖父怎么答的?""我替你应了。"沈濂说。,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。沈瑜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,她抬起头,看着祖父的眼底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,却没落下来,反而笑了一下。"孙女知道了。"
沈濂的心被她这声"知道了"刺了一下。他治学半生、教过先帝、教过****,从来没有一句辞章能比这三个字更让他觉得自己无力。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"瑜儿,"他的声音沉下来,"祖父把你叫来,不是给你传旨的。有些话,必须当面对你说清楚。"
沈瑜端坐着,安静地听。
"深宫的路,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走的。你从小跟着我读过几本书,知道那些书里写的是什么——是权术、制衡、人心。可书里的东西是死的,宫里的人是活的。往后你见到的每一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藏着一层甚至三层的用意。你不可以全信任何人——"
他顿了一下,看着孙女的眼睛。
"纵使那人待你万般好。"
沈瑜眸光微动,没有躲闪。沈濂继续道:"陛下待你好,那是陛下的恩典,不是你凭恃的本钱。他在那个位置上,今日可以予你恩宠,明日也可以为了江山社稷将你放到别处。不是他心狠,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,本来就不能全由着自己的心。"
他停了停,声音更低了些:"你的父亲在前朝,你的兄长在北境。沈家一门忠良,这是你的靠山,同样也是你的枷锁。多少人盯着你,等着你出错、等着你失宠、等着沈家一败涂地。你每一步都要当心,每一步都要清醒。"
"祖父,"沈瑜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却很稳,"您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"
沈濂看着她。
"我不是小孩了。"她说,"从母亲走后那天起,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来的,安稳也好、太平也好,都得自己攥在手里才作数。"
书房里静了很久。沈濂低下头,忽然觉得眼睛发烫。他一生刚正,朝堂上跟人辩得面红耳赤也从未失态,此刻却被自己十六岁孙女的一句话惹得喉头发紧。
"***要是还在,"他说,"她大概舍不得让你走这一步。"
沈瑜笑了一下,唇边浅浅的梨涡像极了当年的苏婉柔。"母亲在的话,会告诉我该怎么在宫里好好活的。"
沈濂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,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。院里的梅树覆了一层白,枝头零星几点红萼,被雪压得低垂。他看了很久,才说:"去吧,晚膳还温着。"
沈瑜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回头看着祖父的背影。他站在窗前,白发被灯光染成暖金色,肩背依然挺拔,却忽然显得比平日矮了一些。
"祖父,"她说,"我会好好的。"
沈濂没回头,只是抬手挥了挥。门在身后合上了,他独自站在窗前,伸手折了一枝覆雪的梅枝,放在鼻端闻了闻,又放下了。
“其实祖父也舍不得你。”
雪还在下。
乾元殿的书房里,萧承瑾握着朱笔,悬在圣旨上空。
已经写了半日的旨,礼部拟的底稿就摊在左手边,措辞典丽庄重,字字依照祖宗规制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可他盯着那道旨意看了很久,末了把笔一搁,对李伴说:"撤了,朕自己来。"
李伴伴一愣,连忙上前将那道礼部拟好的旨意撤下,铺了新的宣纸。萧承瑾重新提笔,蘸墨,落了第一字。
"朕闻之,坤元立极,资母仪以承天;地道成章,赖内助而建国。咨尔沈氏,太傅之孙,御史之女,毓秀名门,秉心贞静……"
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,笔尖在"毓秀名门"四个字上顿了顿,
"……蕴柔嘉之德,怀敏达之才。朕心眷之,特册尔为宸华妃,位列四尊妃之首,赐居凤仪阁。冀尔克勤内职,佐朕治平。钦此。"
最后一个字落定,他搁下笔,看着墨迹慢慢干透。烛火下,那些字迹端正沉凝,与他平**阅奏折的笔锋没有太大区别,却在落款处"朕心眷之"四字上不自觉地重了一笔。他抬手将宣纸拿起来,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,折好递给李伴。
"明早送去沈府。"
李伴双手接过,躬身退下。萧承瑾坐在案后,忽然说:"沈御史在值房?"
李伴脚步一顿,回头道:"回陛下,今日散朝后沈大人还在御史台值房批卷宗,未出宫。"
萧承瑾点了点头,站起身,从衣架上取下氅衣披上,整了整衣领,往外走。
李伴连忙跟上:"陛下,夜了,外面雪大——"
"去御史台值房,"萧承瑾推开殿门,冷风迎面扑来,他微微眯了一下眼,"几步路而已。"
少年帝王踩着积雪穿过宫道,身后只跟了李伴和一个执灯的小太监。夜色沉沉,宫灯在风雪里摇晃,照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。御史台值房在乾元殿西侧,是一排灰瓦平房,此刻只有最东边一间亮着灯,昏黄的纸窗映出一个正伏案疾书的人影。
萧承瑾在门外站了片刻,抬手叩门。
门内的人似乎愣了一下,笔搁下的声音很轻,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门边,门被拉开。沈庭之看见门外站着的人,整个人明显顿了一顿,随即撩袍便要下跪:"臣沈庭之,参见陛下——"
"免了。"萧承瑾抬了一下手,自己迈进门槛。值房不大,一架书格占了大半面墙,案上堆着高高的卷宗,朱笔搁在砚台旁,墨迹半干。炭盆里的炭火不太旺,房间里有种清冷的寒意,显然这位御史大夫从散朝后就在此埋头公务,连添炭都忘了。
萧承瑾环顾了一圈,也没急着坐下,先走到炭盆边蹲下身,用火钳拨了拨炭灰,又加了两块新炭进去。火星溅了一下,很快燃起来,暖意慢慢散开。沈庭之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地看着少年帝王亲手替他添炭,喉结上下滚了滚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"坐。"萧承瑾添完炭,拍了拍手上的灰,自己先坐到案侧的木椅上,随手拿起案角一本卷宗翻了翻,"江南转运司的账?你还在查去年那批漕粮的事?"
沈庭之在对面坐下,稳了稳心神,答道:"是。年前查出几笔数目对不上,臣想顺藤摸瓜,看能不能牵出后面的人。"
"嗯。"萧承瑾把卷宗放回去,没再多问,目光却在沈庭之脸上停了一瞬。灯火下,这位御史大夫眼下青黑明显,嘴角抿得发白,神思显然不全在这间值房里。像心里压着什么更重的东西,只是强撑着在应付。
萧承瑾收回目光,沉默了一会儿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他忽然开口:"沈卿今夜心神不宁,是担心朕那道旨意?"
沈庭之身子微微一僵。他垂下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官面话搪塞过去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半晌,他只是低声说了句:"臣失仪了。"
萧承瑾看着他,没有追问,也没有逼他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,簌簌的,一声接一声。
"朕今夜来这一趟,"萧承瑾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"不是来催你办差的。朕只是想告诉你——"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上。
"你的女儿进了宫,朕不会让她受委屈。朕知道沈家的女儿养得不易,你放心,朕心里有数。"
沈庭之猛地抬眸。少年帝王坐在那里,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神情平静,语气也平常,不像许诺,倒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了的事。沈庭之看了他很久,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,很快又压了回去。他起身,郑重地跪了下去,这一次跪得比任何一次朝拜都重。
"臣,代沈家满门,叩谢陛下。"
"起来吧。"萧承瑾伸手虚扶了一下,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,"天冷,炭刚添上,别让火灭了。"
他走到门口,风雪迎面扑来,氅衣下摆被掀得猎猎作响。他在门框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合上,脚步声踏雪远去。沈庭之跪在原地,手撑着膝,慢慢站起身。案上那盏灯被进门时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,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,久久没有动。炭盆里的新炭烧起来了,暖意一圈一圈漫开,他低头看了一眼,不知怎的,鼻尖忽然酸了一下。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重新坐下来,翻开那本江南转运司的卷宗。灯火暖黄,映着他洇湿了半截的袖口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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